尽管她并不在美国出生,刘文的美国生活没有丝毫“不美国”之处。她去看橄榄球比赛、煲美剧《欲望都市》、在慈善组织里当志愿者。

在新冠疫情之前,31岁的刘文对自己是住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的东亚裔人士这件事,并没想得太多。“实话说,之前我真不觉得我在这儿很显眼,”她说。

但情况如今不一样了。新冠病毒在美国让超过10万人丧命,而亚裔身份可能在此招来横祸。对于包括刘文来内的许多人来说,他们已感觉受威胁。

据刘文说,几个陌生人在当地超市里朝她一名韩裔朋友喊脏话、推搡她,还要求她离开商铺。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是亚裔,而且当时戴着口罩。

包括纽约州、加州和德州在内的多个美国州份,都有东亚人士报称被吐口水和拳打脚踢,甚至还有一宗被刀刺的案例。

在美国,针对亚裔人士的偏见遽增,他们当中的许多人,无论是否曾亲历过暴力、欺凌或更不堪的不公待遇,都开始思索自己在美国社会的位置。

“五年前刚来到美国时,我的目标是尽快地适应美国的文化,”刘文说。

“不过疫情让我意识到,因为我是亚裔,因为我的样子或者我的出生地,我永远无法成为他们的一份子。”

在她的朋友经历那场超市争端后,刘文下定决心买她人生中的第一支枪。“如果奥斯汀都到了这个地步,那我们可能真的需要买枪了,”她对BBC说。

刘文希望,永远不需要用到这支枪,“那会是个非常,非常糟糕的情况,我甚至不想去想象。”

纽约市和洛杉矶市的警方称,针对亚裔人士的仇恨犯罪有所增加,而旧金山州立大学与多家倡议组织表示,他们合办的报告中心从今年三月至今,接收到超过1700宗与新冠病毒有关的歧视报告。

在包括德州、华盛顿州、新泽西、明尼苏达与新墨西哥在内的13个州份,警方都处理了上报的仇恨事件。

批评者说,位高权重者为情势火上浇油。无论是总统特朗普,还是民主党总统竞选人拜登,都遭遇到了一些指责,因为他们在谈论中国在疫情中的角色时使用的措辞,不同程度上助长了反亚裔的情绪。

而对于很多亚裔美国人来说,他们在遭遇偏见的同时,感觉自己身为美国人的身份认同也遭到攻击。

在美国的反亚裔的偏见有多严重?

为数众多的亚裔美国人与身在美国的亚洲人形容,他们在此的境遇在新冠疫情暴发后急转直下。

金伯利·哈(Kimberley Ha)称,她在二月留意到这样的变化,当时她在纽约遛狗,一个陌生人开始朝她大喊。

“他喊道:‘我不怕有辐射的中国人’然后开始指着我大叫,‘你们这样的人不应该在这,滚出这个国家,我不怕你们这些人带来的病毒。’”金伯利是一名华裔加拿大人,在纽约生活了超过15年。

在接下来几周里,她留意到她在公众场所遇到的“大概十人中有一人”,在看见她时显得怒气冲冲。“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程度的敌意。”

而在美国的另一端加利福尼亚州,23岁的麦迪逊·法莱米尔(Madison Pfrimmer)听说过针对亚裔的攻击,但“并不认为它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常见”。

今年四月,她在洛杉矶一家超市里为一对年长的中国夫妇帮忙翻译,据她说,这对夫妇遇到了一名愤怒的女子。这人持续用粗言秽语谩骂他们,还朝他们扔水和喷洒不明液体。

“她高喊,‘你们怎么敢来我家人购物的商店,你们怎么敢来毁掉我的国家。你们就是我一家人没法挣钱的罪魁祸首’,”有一半华裔血统的法莱米尔回想道。

法莱米尔说,她尝试与那名女子争辩,但对方谴责她为那对夫妇翻译,还朝她扔了一瓶水,淋湿了她的腿部与脚部。

当他们一行人在柜台排队付账时,那名女子又走过来,朝他们喷了似乎是空气清新剂或消毒剂的东西。她还跟着那对年长夫妇到他们的车旁,一边拍他们的照片,一边高呼“这是你们的错”,用脏话骂中国、“那些肮脏的人”以及“共产主义”。

“我跑向那对夫妇,用国语告诉他们快进车里,我帮他们把买的菜放进车里,从窗户把蛋递给他们。”那名女子则开着她的车,一路尾随法莱米尔,直到法莱米尔把车开近一个警察局。

“停止仇恨亚裔和太平洋岛居民” (STOP AAPI HATE)数据库收到来自45个州份的新冠病毒相关歧视报告,加州和纽约州的案件占了其中的大部分。

这些事件涉及的种类广泛,其中口头骚扰最常见。但推搡、肢体攻击、职场歧视、禁入场所、打砸等等,都涵盖在数据库当中。而比起男性,女性更容易成为目标。

在旧金山州立大学研究亚裔美国人的张华耀(Russell Jeung)教授管理这一数据库,他发现在许多案件中,当事人“被朝着咳嗽与吐口水”,因此他新增了这一类别。

那正是泰德·严(Ted Nghiem)的亲身遭遇,他生活在费城,是一名37岁的越南裔美国人。在三月,一名男子朝他高喊“滚出这里,是你造成了新冠病毒”,但他当时并没有太在意。

然而,同月不久后,另一名男子在两人擦身而过时朝他吐口水,这让他“在一、两天内都感到郁闷”。

“我通知了警方,但我不知道有没有后续……幸好我并没有染上什么病。”

“停止仇恨亚裔和太平洋岛居民”数据库收集的事件来自网上的自主报告。BBC通过采访及分析美国媒体报道发现,自1月起在美国有超过100起疑似针对亚裔的事件。七成案件与新冠病毒有明显关联,四成案件已上报警方。

一些事件到达了仇恨犯罪的标准。纽约警方指,他们已调查了14宗与新冠病毒有关的仇恨犯罪,其中涉及15名亚裔受害者。

而在加州,一名老人遭遇铁棍袭击,一名青少年则因被袭而送院治疗。

在德州,一个亚裔家庭在超市中被刀刺伤,其中还包括了两名分别2岁和6岁的幼童。根据美国广播公司(ABC)获得的联邦调查局(FBI)报告,”嫌犯表明他用刀攻击该家庭的原因是,他认为他们是把新冠病毒传染给他人的中国人”。实际上,受袭家庭为南亚裔。

有亚裔人士报称,由于其族裔背景,酒店、Uber司机等拒绝为他们提供服务。

马特(并非他的真名)是一名华裔美国人,他是在康涅狄格州一家急诊室工作的医生。他称,有多名患者表示曾有亚裔人士在他们周边咳嗽,因此要求住院治疗。

他经历的反亚裔偏见似乎更为切身,当时他正尝试治疗一名相信感染了Covid-19的病人。

“我穿戴着防护设备,走进房间作自我介绍。当他们听到我的姓氏时,他们的反应是’不要碰我,我能见另一个医生吗?你可以不要靠近我吗?'”

马特说,许多其他少数族裔面临着”更显性、更严重的歧视”,但他依然担心类似事件会打击医护人员的士气。

“这是一个压力相当大的时期,我们的工作量大了很多,时刻穿戴着很不舒服的防护装备。我们当中的许多人暴露在Covid-19中。”

如果他看起来像是华人,他就被攻击

新冠疫情最初在中国武汉暴发,总统特朗普因此把炮火瞄准了他口中控制疫情不力的中国政府。

今年较早前,特朗普多次称新冠病毒为“中国病毒”,批评者称这一词汇并不区分中国、中国政府和华裔人士。

特朗普稍后呼吁保护亚裔美国人,称“疫情蔓延不是他们任何形式的错误”。但这并没有停止一些人怪罪华裔美国人或攻击其他东亚裔人士。

张华耀教授称,他收到的反亚裔事件报告之中,四成来自华裔人士,但大部分案例发生在其他东亚裔人士身上。

“这是种族定性的例子:‘他看起来像是中国人,他就被攻击’。”

种族定性(racial profiling),又成为种族归纳、种族貌相,指的是依照某人的族裔特征,来认定其犯罪或涉嫌某种行为。

来自韩国的23岁大学生吴多贤(Dahyung Oh)记得,早在2月,在美国疾控中心建议佩戴布口罩之前,她站在纽约地铁月台上,旁边一名女子充满敌意地瞪着她。

“她开始向我靠近,指着我说‘为什么你不戴口罩,你应该要戴上口罩’,”吴多贤称。

这名女子自己也没有戴口罩,吴多贤认为她“被针对”了,“因为我们周围十几二十个人都没有戴口罩。”

“我当下觉得非常愤怒,我因为身为亚裔而被针对,又因身型娇小而更容易被人当作攻击目标。”

这次事件没有以暴力告终,不过吴多贤是幸运的,纽约在3月出现了两宗无关联的案件,都是亚裔女性因没有戴口罩而遭遇袭击。同时,许多人又因戴了口罩而被骚扰。

张华耀教授表示,对遭遇歧视的亚裔人士来说,口罩可能造成”双输”局面,因为”如果他们戴口罩,他们会被怀疑感染了病毒,而如果他们不戴口罩,则会被质疑感染了还疏忽大意。”

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美国,在英国和加拿大都有多起针对东亚裔人士的袭击,引起了高度关注。温哥华警方称,今年至今已受理了20宗反亚裔的仇恨犯罪案件。

与此同时,在中国出现了针对非裔人士的歧视情况。有报道指,数百名非裔居民未被确诊新冠肺炎,却被赶出家门丶强制检疫和没收护照。包括一家麦当劳快餐店在内的一些餐厅与酒店禁止非裔人士进入。

“我认为这跟以往的危机时期一样,某一群体的人通常会被当作替罪羔羊,”纽约市人权委员会主席马拉斯(Carmelyn P. Malalis)说。她指出,艾滋病危机和伊波拉疫情时也有类似情况。

马拉斯认为,在疫情之前,“针对亚裔的含蓄歧视”就已存在,但由于报导甚少,公众对此的意识并不高。“人们认为种族歧视是黑白对峙,没有意识到歧视是以各种形式存在的,”她表示。

为什么亚裔美国人仍被看作局外人?

在美国的亚裔人士来自多元的族裔、国家和背景,他们往往有不同的政治信仰与身份认同。

根据人口普查数据,美国约有2000万居民是亚裔,占美国总人口约6%。这其中包括了亚裔美国人,以及在美国生活、学习与工作的亚裔人士。

在亚裔美国人当中,一些族群,例如不丹裔美国人,较高比例是出生在美国以外的移民。而包括日裔美国人在内的其他族群,则更可能在美国已生活多代。

每年,单单是从中国到访美国的游客就有300万人。

但无论是对自我认同为亚裔美国人的人士、希望成为美国人的人,还是仅是到访的亚洲人来说,在美国针对亚裔的种族偏见都一视同仁。

亚裔美国人有许多共同的经历,例如他们在疫情之前就已被视为“永远的外国人”。

“种族,就如许多社会分类一样,是一种任何人一眼就能看见的类别,”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心理学教授戴比·马(Debbie Ma)博士说。“正因如此,人们很容易对这些类别加以标签与刻板印象,例如,东亚裔人士是外来的,尽管他们实际上并不是。”

她在2008年参与撰写的一份研究报告发现,在纽约出生的华裔演员刘玉玲(Lucy Liu)与英国演员凯特·温斯莱特(Kate Winslet)之间,来自各种族裔背景的美国受访者们更倾向于认为后者是美国人。

马特医生说,经常有人跟他说“你的英语说得真好”,问他真正的家乡是在哪,尽管他已向对方解释了他生在美国。

张华耀教授则说:“尽管我的家庭在美国已经开枝散叶到了第五代,我依然被认为是一个外国人。”

马博士指出,在美国的亚裔需要承担“特别的负担”,与其他的少数族裔的经验有所不同。例如,“没有人会对一个非裔美国人能讲流利英语而感到惊奇,”她说,然而,非裔则面临其他种类的偏见。

这导致人们的亚裔长相、马博士称之为“我们明显带有的特征”,成为亚裔人士在疫情期间被针对的原因。

这并非族裔首次被用来边缘化或针对在美国的东亚裔人士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珍珠港袭击后,大批东亚裔美国人被囚禁。在19世纪,讽刺东亚人的漫画被用作种族主义宣传,用来排斥来自中国与其他东方国家的移民。

时至今日,一些亚裔美国人仍形容他们感觉“处在试用期”,需要去证明他们是美国公民。这一情况在疫情暴发后明显恶化。

曾以民主党人身份竞选美国总统的杨安泽在4月时撰文称:“对族裔背景一定程度上的鄙视和疏离,已变成了明显的仇视甚至攻击。”

他呼吁亚裔美国人“以前所未见的方式展示我们的美国特质”,例如帮助邻居、捐献防护装备、穿上美国国旗颜色“红白蓝”的衣物。然而,批评者谴责杨安泽的言论是在怪罪受害者,并且他似乎内化了一种观念:由于其族裔背景,亚裔人就是不够“美国”。

特朗普总统与拜登的竞选团队都遭到批评。特朗普的一个竞选广告里形容拜登对华软弱,其中展现了一连串拜登与中国官员共处的短片。

然而,短片里还包括了骆家辉(Gary Locke)的画面,他是一名华裔美国人,曾任美国前驻华大使。人们谴责特朗普的竞选广告暗示骆家辉是中国官员。

与此同时,拜登的竞选广告也被炮轰,因其中强调在疫情旅行禁令实施后,“特朗普仍让四万名旅客从中国进入美国”。不过,这些旅客当中许多人或是美国公民。

两个竞选团队都否认上述广告涉及排外主义或针对华裔美国人。

在美国的亚裔如何回应攻击?

对于一些人来说,反亚裔情绪的高涨感觉明显且危险。

目前并没有全面的数据记录各族裔人士在美国购买枪支的数量,但根据枪店老板们的反馈,亚裔强制购买者和整体的枪支销售数量正在上升。

49岁的华裔美国人臧东慧在纽约皇后区组织了社区巡逻队,巡逻队的微信小组中有200多名成员,他们轮流开车在社区中巡逻,向警察报告可疑行为。如今巡逻队以棒球棍自卫,但臧东慧希望未来他们可以持枪巡逻。包括他在内的十多名巡逻队成员最近已申请购买枪支的许可证。

臧东慧形容自己是保守主义者,他相信华裔美国人应该武装自己,“以防社会动荡与犯罪急增”。

然而,并不是每个人都赞正这一看法,旧金山和平组织的共同发起人梁国雄(Max Leung )就是反对者之一。该组织近日定期在唐人街巡逻,并称巡逻有效减少了蓄意破坏与盗窃的案件。

“尽管我深信并且十分支持自卫,我们并不鼓励成员们持枪巡逻,”梁国雄说:“我们希望在组织内建立促进和平、而非以暴制暴的文化。”

艺术家与喜剧演员也受到启发而发声,譬如华人说唱歌手Jason Chu,他发起了名为“仇恨是一种病毒”的倡议活动,还写了一首关于反亚裔事件的饶舌歌曲。他说,想以饶舌来展示“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人们有多么荒谬”,以及“强调亚裔美国人属于这个国家”。

“我们在美国不是过客,我们在这里出生,这是父母养育我们的地方。我们想说,仇恨不属于我们的国家。”

从更宏观的角度来说,人们希望这番对歧视的全新认识,能让美国的亚裔族群变得更强大,与其他的少数族裔更团结一致。

马特回想起,在他成长过程中曾听到不少针对非裔美国人的负面评价,其中有的来自亚裔美国人。

相反的是,“如今我看到许多亚裔美国人为艾莫德·阿伯里(Ahmaud Arbery)申诉”。非裔美国人阿伯里2月在乔治亚州郊外慢跑时被枪杀,两名枪手说他看起来像是个盗窃案嫌犯。

马特留意到,亚裔美国人群体近年来在政治领域的声音更大了,在其他领域也越来越亮眼。“我的很多朋友看到这些反华人的言论,对于谈论其他族群面临的歧视更感兴趣了。”

张华耀则目睹一些亚裔美国人“开始意识到他们的共同利益,作为一个政治组织或群体动员起来”。他说,来自不同阶层、教育背景和族裔的亚裔人士如今因疫情相关的歧视而“发现了他们共同的经历”。

“我们在一同面对种族定性这一过程,希望终有一天,我们会团结在一起对抗歧视,以共情心对待其他同样面临种族定性的人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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